淩霄府危機（十七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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淩霄府危機（十七）
謝青嵐情緒崩潰，背脊劇烈地顫抖，面上全是淚水，掌心早已被地面的砂石磨破，一片血肉模糊。
酒上英居高臨下地俯視她，眼底幽冷含著憎恨。他擡手一揮，謝青嵐被強悍的靈力擊中，身體急速向天知石撞去。
砰聲巨響！
好似全身的脊骨碎裂，腦海一片空白。
歸無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鎮住，轉頭不悅地瞪向黃袍道士。後者走近，掃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荷華。
“死了？”
“沒。”
酒上英無聲盯著他。
歸無咎雖厭惡這道士，可心裏確實也對他有些忌憚，喉嚨幹澀地吞咽了下，偏過頭：“天知石毀了大半，若她死了，誰來替我們救無塵道。”
“無用。”對方毫不留情道。
歸無咎面色鐵青，當即要發作跟他爭執，卻聽到身後傳來悶哼。謝青嵐的手反扭在背下，整張臉鮮血灰石遍布，看起來離死也不遠了。
“她到底是誰？竟會言靈術，難道是謝饌玉派來的？”
酒上英沒有回答，歸無咎倒也不期待他會說什麽。他舉起劍，“反正這女人死了也無礙吧，不如讓我殺了她。”
乾日劍上映照出謝青嵐那張奄奄一息的臉。她勉強睜開一只眼睛，被血糊住了，看出去暗紅的一片。
荷華倒在她的面前，離她很近，雙目閉緊面容淒淒，好像很快就會死去一般。她的脖頸處一圈被歸無咎捏出的淤青，身上千瘡百孔的傷痕都在往外滲血。
曾經修仙界中的第一美人，如今卻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。無論是誰看到，都會發出一聲感慨吧。
可是何必呢……只是為了一個宗門，又何必做到這一步？
荷華、扶櫻，還有他……明知會死，明知求不得，卻偏偏要為了所謂的家堅守在這裏。可是看看啊，現在死的死傷的傷，這就是你們想看的結果嗎？識時務者為俊傑，若他們一起逃，只要活著總有辦法能重歸淩霄府，死了才什麽機會都沒有。
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蠢貨，拼命有什麽用！
她在心中恨恨怒罵。可很快，這抹恨意卻被另一個聲音覆蓋：“若拼命是蠢，那謝青嵐，你為何會在這裏？”
謝青嵐緘默。
那聲音繼續說道：“你可以逃，可以讓謝離庇護你，無論如何，你有千萬種辦法好好活下去。可你卻選擇來到這，拼盡一切代價為淩霄府爭取時間。如果他們是蠢，那你又是什麽呢？”
這聲音徘徊在她耳邊，就好像近在咫尺的荷華的喃喃低問。
謝青嵐漆黑的眼睛裏透出幾分自嘲和冷意，心裏湧出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痛恨。
其實……她不過是個更蠢的人罷了。
哪怕被挫骨揚灰又算什麽。守護宗門，這有錯嗎？
謝青嵐啞聲：“可我沒有辦法了……”
“我在，你就有。”那聲音無比堅毅。
緊接著，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視野中，荷華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，閃爍出微弱光芒。謝青嵐眼睛逐漸亮起，才發現荷華只是裝作昏厥，實則一直在伺機找機會尋出路。
剛剛腦海中的聲音，竟真的是荷華！是……傳心咒？
“謝青嵐，你聽我說。我自知淩霄府此難與你無關，但事到臨頭，我唯一能求之人唯有你。天知石身懷秘法，我可將秘法傳至你體內，可一旦完成，你將恢覆所有失去記憶，也會遭受不可想象的痛苦。你可願意？”
“這是最後的生路了！”
歸無咎的乾日劍即將斬下，留給謝青嵐猶豫的時間只有片刻。
“不要讓那些人白白死去！”荷華急促吶喊，“謝青嵐！！”
謝青嵐手猛地收緊，“好！”
她這一聲，震得歸無咎頓住動作，面露不敢置信的神色。
只見謝青嵐渾身爆出刺目神光，通天秘法一瞬間被荷華傳入她體內，靈力波濤洶湧，堪比驚天巨浪一般席卷過她靈脈的每個角落。斷裂的四肢骨骼以驚人速度治愈如初，傷口愈合，連疤痕都消失無影蹤。
謝青嵐從未感覺過體內靈脈如此充盈，五感通達八方，歸無咎和酒上英的動作就似刻意放慢了似的，完全輕松躲過。
但隨之而來，那些空缺的記憶也湧入腦海中。
三百年了。
昔日她死的不明不白，和謝離刀劍相向，可如今一切都尋到了源頭。她終於想起來為何謝離會攻打五大宗門，為何自己會選擇魂飛魄散。
什麽狗屁的普渡眾生，從最開始修仙就不是為了什麽救世救百姓！！他們將自己的雜念舍棄在無塵道裏，唯有這樣才有資格登進修仙的大門。可那些雜念在無塵道的河水中積累愈來愈濃，最終化作無盡的瘟疫，每百年就會向人間散播一次。
只要借無塵道修行的人愈多，瘟疫範圍就會愈廣闊，最終遍及整片大陸無一人能生還！
所謂的仙，其實根本不在乎凡人的生死。
酒上英和歸無咎連忙出手抵擋，卻還是被那猛烈的氣勢逼迫得紛紛後退。待光滿消失，酒上英方才睜開眼睛，卻看到原本將死的謝青嵐立於天知石上，手中一把雕刻有神鳥羽翼的銀白長弓，其表面輝光流動，璀璨耀眼。
歸無咎一下子驚慌大喊，“這是望州弓！謝，謝明燭……”
“你是謝明燭！！！”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，這遠比得知她會言靈更讓人震撼。鮮有人知，望州神弓是寄宿在謝明燭身體裏的一具由扶桑神木而成的神武，唯有倚靠她的魂魄方才能活。
這世上，只有謝明燭才能召喚它！！
這裏的動靜惹來山門前的眾位弟子矚目，有人聽到歸無咎的大吼，一時間一傳十十傳百，所有修士都得知羈留山師祖謝明燭重生一事。頓時人心渙散，亂作一團。
“謝明燭……是那個會言靈術的謝師祖？！這怎麽可能！！”
“難道是為了保護淩霄府而來的，我，我們還要繼續嗎？”
“那可是謝師祖，我們怎麽抵擋啊！！”
人群亂糟糟一片。
扶櫻斬殺近旁一名修士，單手以劍支撐著疲憊地身軀，扭頭看向那道烈風裏的青影。語氣中含著得償所願的嘆息：“謝明燭，你終於肯回來了。”
與此同時，謝離帶著淩霄府眾人趕到山門，弟子們齊齊拔劍沖向對面，加入扶櫻的陣營中。有了同門相助，戰勢雖無法完全扭轉，但也為扶櫻爭取了不少喘息的機會。
謝離停住腳步，一眼看到地上那少年的屍首，當即猜到緣由，心重重地墜下去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看見天知石上的謝青嵐。
一身狼狽青衣，手中的神武望州散發著勢不可擋的氣勢，整個人卻仿佛浸沒在漆黑裏。那雙向來明亮灑脫的眼睛，此時卻黑得可怖，好像所有生死痛苦都被抹殺掉了，只剩下一具被憎恨驅使的軀體。
謝離張了張嘴，手腳冷得發麻，絲毫不敢往前。
師尊死的那天……也曾露出過這樣的神情。
謝明燭還活著這件事給人的震撼太大，尤其是酒上英和歸無咎這兩個知道她死去真相的人。酒上英率先回過神，努力鎮定道：“謝明燭！你身為羈留山之人，如今無塵道將滅，莫非你要視若無睹？你可要記得，羈留山那些弟子還需要無塵道才能繼續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一道箭擦過他的臉頰。
酒上英臉色一白，“你！”
謝青嵐面無表情：“你殺淩霄府中人，我便殺你。以牙還牙，以眼還眼。”
“你怎可如此自私，難道要拋棄羈留山的弟子們不顧嗎？”
酒上英深知若謝明燭使出全力自己絕非是她的對手，只能好言相勸。
“我知道我和歸無咎做這些，在你們看來是屠戮侵占，可若非如此，荷華怎會告知我們救無塵道的辦法。無塵道一旦散了，修仙界終會枯竭，那凡間的妖邪該誰來除？凡人本就勢單力薄，難道你要他們自己拿著刀劍去抵擋惡鬼嗎？”
“你師尊白鶴苦心建立羈留山，將它交到你手中，就是相信你能夠將羈留山發揚光大，讓其門下弟子都有能力去救助百姓。可你卻要毀了白鶴先祖做的一切，這就是你曾經口口聲聲說過的尊師重道？這就是你的善嗎？若白鶴先祖看到你今日所作所為，你如何向他交代。”
“謝明燭，百年未見，沒想到你如今變得如此冷血無情。”
謝青嵐抿唇。
“若論冷血，怎比得上你們。”
一聲冷笑響起，謝離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酒上英皺緊眉頭，一個謝明燭就夠棘手了，沒想到謝離竟然也在這，這下他和歸無咎聯手恐怕都未必能躲過去。
謝青嵐垂眸，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著他。
謝離柔聲，“師尊，蘭時在這裏。”
說完此話，對方的眼底有微光閃爍了下。
“你想殺他們，蘭時來替你殺。想做什麽，蘭時都來為你做。”他放緩語氣，似安撫一般道，“師尊，沒什麽好怕的。”
謝青嵐：“……”
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溫熱的東西包裹住，因憤怒和恐懼而攥緊望州的手不自覺松開了些。
是啊，她還有謝蘭時。
她身邊不是什麽人都沒有的。
火光滔天，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。
謝青嵐和謝離聯手對抗酒上英和歸無咎，將二人殺得措手不及。眼見無力反擊，他們便將目標放在荷華和天知石上，卻不料謝離速度極快，以極其狠毒的招式斬斷了歸無咎的一只手臂。
此時天光將亮。
酒上英神色極其難看。謝離的修為深厚，出招也格外陰毒，他和歸無咎先後受重傷，再這樣下去只怕都會死在這裏！為了保命只能緊急撤退。他連忙召出海東青，只聽一陣尖銳鳥鳴響起，山門前眾修士聽到訊號，面面相覷，猶豫之下不約而同地向後撤去。
淩霄府眾弟子還想追趕，卻被扶櫻擡手摁下。
“扶櫻長老！就這麽放過他們嗎？”有弟子憤憤道。
扶櫻一言不發，撐著踉蹌的身體，轉身往天知石走去。
弟子們看著那道被鮮血覆蓋的背影，心中猜到她要去哪裏，哪怕還有許多話想說，也都默契地選擇了安靜。
這條路走了好久好久。
扶櫻以前從未發現過，從山門到天知石的這條路，竟有如此長，好像她耗費一生也走不到頭。
她先看見了謝青嵐。那個性格甚至有些頑劣的女子，此時背脊卻在微微顫抖。她的手被謝離握著，好像是對方正在安撫她的情緒。扶櫻和謝離對上了目光，僅僅一眼便很快挪開。
但那一眼，卻讓她恍然發現。這個人其實和她很像，一樣的執著，一樣的只為一個人不顧生死。
可她舍命的那個人，如今還活著嗎？扶櫻不敢想，她憑著意識麻木地一直走，一直走。
天漸漸亮了，有日光浮湧在山影間。
終於到了那人跟前，扶櫻卻忽然停下腳步，她想起什麽似的找出身上一塊勉強幹凈的布料，用力撕下來，笨拙地擦幹凈臉上的血跡。可沒等她收拾幹凈自己，就聽到荷華虛弱的聲音。
“扶櫻……是你嗎？”
扶櫻身形一滯。
她伸手捂住自己那只被歸無咎刺瞎的眼睛，轉身，露出一個很醜很僵硬的笑容。
“荷華，你看，天亮了呢。”
今天有事更新遲啦！還好趕上了！祝大家端午節快樂呀！！今天吃了好多好多粽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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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上英居高臨下地俯視她，眼底幽冷含著憎恨。他擡手一揮，謝青嵐被強悍的靈力擊中，身體急速向天知石撞去。
砰聲巨響！
好似全身的脊骨碎裂，腦海一片空白。
歸無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鎮住，轉頭不悅地瞪向黃袍道士。後者走近，掃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荷華。
“死了？”
“沒。”
酒上英無聲盯著他。
歸無咎雖厭惡這道士，可心裏確實也對他有些忌憚，喉嚨幹澀地吞咽了下，偏過頭：“天知石毀了大半，若她死了，誰來替我們救無塵道。”
“無用。”對方毫不留情道。
歸無咎面色鐵青，當即要發作跟他爭執，卻聽到身後傳來悶哼。謝青嵐的手反扭在背下，整張臉鮮血灰石遍布，看起來離死也不遠了。
“她到底是誰？竟會言靈術，難道是謝饌玉派來的？”
酒上英沒有回答，歸無咎倒也不期待他會說什麽。他舉起劍，“反正這女人死了也無礙吧，不如讓我殺了她。”
乾日劍上映照出謝青嵐那張奄奄一息的臉。她勉強睜開一只眼睛，被血糊住了，看出去暗紅的一片。
荷華倒在她的面前，離她很近，雙目閉緊面容淒淒，好像很快就會死去一般。她的脖頸處一圈被歸無咎捏出的淤青，身上千瘡百孔的傷痕都在往外滲血。
曾經修仙界中的第一美人，如今卻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。無論是誰看到，都會發出一聲感慨吧。
可是何必呢……只是為了一個宗門，又何必做到這一步？
荷華、扶櫻，還有他……明知會死，明知求不得，卻偏偏要為了所謂的家堅守在這裏。可是看看啊，現在死的死傷的傷，這就是你們想看的結果嗎？識時務者為俊傑，若他們一起逃，只要活著總有辦法能重歸淩霄府，死了才什麽機會都沒有。
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蠢貨，拼命有什麽用！
她在心中恨恨怒罵。可很快，這抹恨意卻被另一個聲音覆蓋：“若拼命是蠢，那謝青嵐，你為何會在這裏？”
謝青嵐緘默。
那聲音繼續說道：“你可以逃，可以讓謝離庇護你，無論如何，你有千萬種辦法好好活下去。可你卻選擇來到這，拼盡一切代價為淩霄府爭取時間。如果他們是蠢，那你又是什麽呢？”
這聲音徘徊在她耳邊，就好像近在咫尺的荷華的喃喃低問。
謝青嵐漆黑的眼睛裏透出幾分自嘲和冷意，心裏湧出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痛恨。
其實……她不過是個更蠢的人罷了。
哪怕被挫骨揚灰又算什麽。守護宗門，這有錯嗎？
謝青嵐啞聲：“可我沒有辦法了……”
“我在，你就有。”那聲音無比堅毅。
緊接著，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視野中，荷華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，閃爍出微弱光芒。謝青嵐眼睛逐漸亮起，才發現荷華只是裝作昏厥，實則一直在伺機找機會尋出路。
剛剛腦海中的聲音，竟真的是荷華！是……傳心咒？
“謝青嵐，你聽我說。我自知淩霄府此難與你無關，但事到臨頭，我唯一能求之人唯有你。天知石身懷秘法，我可將秘法傳至你體內，可一旦完成，你將恢覆所有失去記憶，也會遭受不可想象的痛苦。你可願意？”
“這是最後的生路了！”
歸無咎的乾日劍即將斬下，留給謝青嵐猶豫的時間只有片刻。
“不要讓那些人白白死去！”荷華急促吶喊，“謝青嵐！！”
謝青嵐手猛地收緊，“好！”
她這一聲，震得歸無咎頓住動作，面露不敢置信的神色。
只見謝青嵐渾身爆出刺目神光，通天秘法一瞬間被荷華傳入她體內，靈力波濤洶湧，堪比驚天巨浪一般席卷過她靈脈的每個角落。斷裂的四肢骨骼以驚人速度治愈如初，傷口愈合，連疤痕都消失無影蹤。
謝青嵐從未感覺過體內靈脈如此充盈，五感通達八方，歸無咎和酒上英的動作就似刻意放慢了似的，完全輕松躲過。
但隨之而來，那些空缺的記憶也湧入腦海中。
三百年了。
昔日她死的不明不白，和謝離刀劍相向，可如今一切都尋到了源頭。她終於想起來為何謝離會攻打五大宗門，為何自己會選擇魂飛魄散。
什麽狗屁的普渡眾生，從最開始修仙就不是為了什麽救世救百姓！！他們將自己的雜念舍棄在無塵道裏，唯有這樣才有資格登進修仙的大門。可那些雜念在無塵道的河水中積累愈來愈濃，最終化作無盡的瘟疫，每百年就會向人間散播一次。
只要借無塵道修行的人愈多，瘟疫範圍就會愈廣闊，最終遍及整片大陸無一人能生還！
所謂的仙，其實根本不在乎凡人的生死。
酒上英和歸無咎連忙出手抵擋，卻還是被那猛烈的氣勢逼迫得紛紛後退。待光滿消失，酒上英方才睜開眼睛，卻看到原本將死的謝青嵐立於天知石上，手中一把雕刻有神鳥羽翼的銀白長弓，其表面輝光流動，璀璨耀眼。
歸無咎一下子驚慌大喊，“這是望州弓！謝，謝明燭……”
“你是謝明燭！！！”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，這遠比得知她會言靈更讓人震撼。鮮有人知，望州神弓是寄宿在謝明燭身體裏的一具由扶桑神木而成的神武，唯有倚靠她的魂魄方才能活。
這世上，只有謝明燭才能召喚它！！
這裏的動靜惹來山門前的眾位弟子矚目，有人聽到歸無咎的大吼，一時間一傳十十傳百，所有修士都得知羈留山師祖謝明燭重生一事。頓時人心渙散，亂作一團。
“謝明燭……是那個會言靈術的謝師祖？！這怎麽可能！！”
“難道是為了保護淩霄府而來的，我，我們還要繼續嗎？”
“那可是謝師祖，我們怎麽抵擋啊！！”
人群亂糟糟一片。
扶櫻斬殺近旁一名修士，單手以劍支撐著疲憊地身軀，扭頭看向那道烈風裏的青影。語氣中含著得償所願的嘆息：“謝明燭，你終於肯回來了。”
與此同時，謝離帶著淩霄府眾人趕到山門，弟子們齊齊拔劍沖向對面，加入扶櫻的陣營中。有了同門相助，戰勢雖無法完全扭轉，但也為扶櫻爭取了不少喘息的機會。
謝離停住腳步，一眼看到地上那少年的屍首，當即猜到緣由，心重重地墜下去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看見天知石上的謝青嵐。
一身狼狽青衣，手中的神武望州散發著勢不可擋的氣勢，整個人卻仿佛浸沒在漆黑裏。那雙向來明亮灑脫的眼睛，此時卻黑得可怖，好像所有生死痛苦都被抹殺掉了，只剩下一具被憎恨驅使的軀體。
謝離張了張嘴，手腳冷得發麻，絲毫不敢往前。
師尊死的那天……也曾露出過這樣的神情。
謝明燭還活著這件事給人的震撼太大，尤其是酒上英和歸無咎這兩個知道她死去真相的人。酒上英率先回過神，努力鎮定道：“謝明燭！你身為羈留山之人，如今無塵道將滅，莫非你要視若無睹？你可要記得，羈留山那些弟子還需要無塵道才能繼續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一道箭擦過他的臉頰。
酒上英臉色一白，“你！”
謝青嵐面無表情：“你殺淩霄府中人，我便殺你。以牙還牙，以眼還眼。”
“你怎可如此自私，難道要拋棄羈留山的弟子們不顧嗎？”
酒上英深知若謝明燭使出全力自己絕非是她的對手，只能好言相勸。
“我知道我和歸無咎做這些，在你們看來是屠戮侵占，可若非如此，荷華怎會告知我們救無塵道的辦法。無塵道一旦散了，修仙界終會枯竭，那凡間的妖邪該誰來除？凡人本就勢單力薄，難道你要他們自己拿著刀劍去抵擋惡鬼嗎？”
“你師尊白鶴苦心建立羈留山，將它交到你手中，就是相信你能夠將羈留山發揚光大，讓其門下弟子都有能力去救助百姓。可你卻要毀了白鶴先祖做的一切，這就是你曾經口口聲聲說過的尊師重道？這就是你的善嗎？若白鶴先祖看到你今日所作所為，你如何向他交代。”
“謝明燭，百年未見，沒想到你如今變得如此冷血無情。”
謝青嵐抿唇。
“若論冷血，怎比得上你們。”
一聲冷笑響起，謝離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酒上英皺緊眉頭，一個謝明燭就夠棘手了，沒想到謝離竟然也在這，這下他和歸無咎聯手恐怕都未必能躲過去。
謝青嵐垂眸，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著他。
謝離柔聲，“師尊，蘭時在這裏。”
說完此話，對方的眼底有微光閃爍了下。
“你想殺他們，蘭時來替你殺。想做什麽，蘭時都來為你做。”他放緩語氣，似安撫一般道，“師尊，沒什麽好怕的。”
謝青嵐：“……”
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溫熱的東西包裹住，因憤怒和恐懼而攥緊望州的手不自覺松開了些。
是啊，她還有謝蘭時。
她身邊不是什麽人都沒有的。
火光滔天，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。
謝青嵐和謝離聯手對抗酒上英和歸無咎，將二人殺得措手不及。眼見無力反擊，他們便將目標放在荷華和天知石上，卻不料謝離速度極快，以極其狠毒的招式斬斷了歸無咎的一只手臂。
此時天光將亮。
酒上英神色極其難看。謝離的修為深厚，出招也格外陰毒，他和歸無咎先後受重傷，再這樣下去只怕都會死在這裏！為了保命只能緊急撤退。他連忙召出海東青，只聽一陣尖銳鳥鳴響起，山門前眾修士聽到訊號，面面相覷，猶豫之下不約而同地向後撤去。
淩霄府眾弟子還想追趕，卻被扶櫻擡手摁下。
“扶櫻長老！就這麽放過他們嗎？”有弟子憤憤道。
扶櫻一言不發，撐著踉蹌的身體，轉身往天知石走去。
弟子們看著那道被鮮血覆蓋的背影，心中猜到她要去哪裏，哪怕還有許多話想說，也都默契地選擇了安靜。
這條路走了好久好久。
扶櫻以前從未發現過，從山門到天知石的這條路，竟有如此長，好像她耗費一生也走不到頭。
她先看見了謝青嵐。那個性格甚至有些頑劣的女子，此時背脊卻在微微顫抖。她的手被謝離握著，好像是對方正在安撫她的情緒。扶櫻和謝離對上了目光，僅僅一眼便很快挪開。
但那一眼，卻讓她恍然發現。這個人其實和她很像，一樣的執著，一樣的只為一個人不顧生死。
可她舍命的那個人，如今還活著嗎？扶櫻不敢想，她憑著意識麻木地一直走，一直走。
天漸漸亮了，有日光浮湧在山影間。
終於到了那人跟前，扶櫻卻忽然停下腳步，她想起什麽似的找出身上一塊勉強幹凈的布料，用力撕下來，笨拙地擦幹凈臉上的血跡。可沒等她收拾幹凈自己，就聽到荷華虛弱的聲音。
“扶櫻……是你嗎？”
扶櫻身形一滯。
她伸手捂住自己那只被歸無咎刺瞎的眼睛，轉身，露出一個很醜很僵硬的笑容。
“荷華，你看，天亮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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